薛西佛斯的疑惑─徐永旭國際巡迴展計劃
徐永旭《薛西佛斯的疑惑》個展畫冊
策展理念 / 鄭勝華
根據希臘神話故事,薛西佛斯(Sisyphus)是一位因機巧戲弄眾神而遭受懲罰的人物,其刑罰便是讓他推石上山,然而每當薛西佛斯耗費全身之力,看似終於快將巨石推到山頂之際,巨石卻滾落下山,功虧一簣,迫使他不得不重新再來一遍,於是他就身陷於無止盡的推石輪迴之中,受到這種看似毫無意義的懲罰,終日以凡人肉身對抗沉重巨石。「薛西佛斯的疑惑」一展,透過徐永旭的藝術作品,亦即環繞於身體、重複性與材料(土團)之間的藝術行動,試圖提問︰在看似沒有盡頭的終身刑罰中,薛西佛斯是否曾經自我懷疑過生命本身?是否曾經思考過自己與巨石的關係是什麼?藝術,如果作為一種推石的行動,該如何回答?還有巨石的內部是什麼?它的具體形貌為何?
身為一位台灣藝術家,徐永旭的創作模態似乎呈現一種近乎不可自拔的執迷,介於追求、搜尋與痛苦之間,以身體長時間耗費與勞動的重複性不斷作用於龐大土團之上。如果說對薛西佛斯而言,巨石是神所給的刑罰;那麼對徐永旭而言,這個巨石就是創作所要面對的疑惑與誘惑,也是首要必須克服與抵抗的對象,受到「生命邊界」的限制與踰越引誘,他勇於將自己推向一個搜尋極限的狀態,全神專注於當下的身體行動,一次又一次,來來回回地,無視外在的條件與設定,直到乍然浮現的停頓點來臨,回頭,往往已經無邊無際;同時,他也在材料堆中尋找答案,以身體作為代價,強調創作行動與巨石(土團)之間的關係與過程,紮紮實實地銘刻為一種生命的痕跡。某方面而言,作品即為徐永旭面對持續性沉重的生命疑惑,兩間互為交織詰問,發展出的種種對應。「薛西佛斯的疑惑」一展,從藝術家徐永旭近十年的作品中精選約二十多組件,皆頗具代表性,透過國際巡迴展方式,包含韓國、土耳其、義大利等國家,向國際上不同文化與國家展現徐永旭對此普世性疑惑的藝術回應。
根據觀察,徐永旭創作模式裡具有一種重複性,它作用在幾個不同的層面,首先是藝術家的身體,尤其是由手,指頭、關節與手掌肌肉所連結起來的重複運作,一個捏握的稀鬆平常的動作。也許對許多人來說,創作自然會連結於手所展現的技巧,這並沒有甚麼好稀奇的。不過正因為如此,更應該問的是,何以不是某種技巧的展現,而是一個普通的動作?
約略自1986年左右偶然接觸陶藝至今,徐永旭從輕鬆看待陶藝創作中的偶然性、不確定與不可預期階段,經過將其偶然性視為一種創作課題,反向思考、操作可能精確的技術演練,企圖將技術推展到一個極限,以及後來更成熟的主題系列發展,數十年的技術操練,以及生命狀態的轉變引領他回到一種最原始的身體本能,那就是捏、塑,以及觸碰,回到人與土最原始的經驗,用手直接捏土,一個手掌大的土塊,順著手部肌肉的握、壓、擠所自然成型的造型,既非食(實)器,亦非指涉對外在象的「物自身」︰一個順應身體自然成形的杯狀物。顯然,這個看似簡單的動作與物,對徐的創作而言,有著一種解開慣性與重啟視野的關鍵作用。
重複性所作用的另一個層面,就在作品身上。尤其是近二十年來的作品,具體來說,始自大約2005、2006年左右於美國紐約州駐村期間的感悟,可觀察到逐漸發展出以一種單元或元素不斷重複組裝起來的操作模式,此後不斷持續推進、長期演化;約略在同一時間,他在紐澤西看到美國雕刻家塞拉(Richard Serra)的巨大金屬雕塑,強烈感受到作品所帶給身體的直覺震撼,久久難忘。自此,單元的組裝,尤其是最精簡的元素,亦仰賴著重複性原則而自行衍生為某種有機殊異物。包括猶如殼巢般的杯狀造型、土條、片狀形、壓痕等等,重複使得每一個極為細微,或甚為平凡的元素,成為唯一可見的重要事物,甚至改變原來的狀態。而且,當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動作(或元素)被重複到一個量體時,它就會產生某種質的改變,甚至可以說創造出某種有別於尋常的東西出來。特別是當量體(無論是數量,或者體積,抑或是兩者加乘)強大到讓人難以忽視或震驚的時候,便會喚醒一種身體直覺的感受。
無論是重複性,抑或由此所衍生的巨大作品量體,以及因應作品量體之需求而自行打造的,堪稱全台灣,甚至是亞洲最大的窯,對徐永旭而言,皆並非僅僅是源自現代藝術一種形式主義的考量,而似乎更深刻地觸及作為一位藝術家的內在敏感性,同時也是美學上對存在、生命倫理與困境的看法,但他全然理解必須由肉身行動去發動,才能消解在思想上的種種疑惑與困頓,於是以藝術家的身體投入創作,以無限的重複動作,自我折磨的勞動,探詢極限的可能界域。行動,猶如生命的過程,必有停頓之際,但推石過程的折磨,生命的徒勞,卻由材料(陶土)反向忠實地記錄下來,成為銘刻性的藝術作品。
